Preface
2009年前后，GN栖城设计合伙人、建筑师管轶群和朋友们家里的老人陆续到了需要被照护的年纪。然而偌大的上海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养老社区能让老人过上有尊严的晚年生活。在觉得不可思议之余，管轶群也意识到这是个颇具潜力的市场。一次偶然的机会，GN栖城设计开始接触康养设计领域，至今累计完成方案近300个，落地74个，项目遍布各地，管轶群本人也参与了多个国内养老行业规范的编写。
2025年3月18日，由管轶群带领团队规划设计的“上海新发展怡福荟康养小镇”正式开园，运营机构是上海信养养老服务有限公司。
走进小镇，眼前所见完全打破人们对养老建筑的预想。靠近道路的是一栋综合大楼，体量颇为可观，立面简练明快，里面规划了超市、图书馆、健身房、泳池、羽毛球场等功能。旁边的高楼是即将投入使用的医院。小镇的公共活动区像小型商业街，有下沉广场、社区咖啡馆、便利店、个人工作室、电影放映室，还有公共食堂和餐厅。生活单元格局方正，室内明亮温馨，安装智能控制系统。
* 俯瞰新发展怡福荟康养小镇
*小镇内部规划了完善的配套公共设施，包括健身步道、网球场、游泳池等。
管轶群说，这是一个放眼全球都颇为激进的方案，自己巴不得把整个城市都装进来。他原本只想提出一个概念，没想到甲方爽快地接受了。在聊到如何设计养老社区时，管轶群从最根本的问题说起：“老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在为谁设计？”
“老人是所有人。我们在为所有人设计。”
社会给人设置了时钟，法定退休年龄一到，人们不再工作，从原有的人际关系脱嵌，社交范围和多样性迅速塌缩。六十周岁以上的公民被定义为老年人，八十岁以上则是高龄老人。老人被认为不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入住养老社区要监护人签字——通常是他们的子女；超过一定年龄后想要进入老年大学也要监护人签字；在租房市场，最难租到房子的是独居老人，难度与年龄成正比。
身体也有时钟。屏幕上的字体越调越大，曾经只是听说的慢性疾病一步步靠近，家里开始有了各种监护仪器。“吃饭、穿衣、上下床、上厕所、室内走动、洗澡”这六项活动是评价老人生活自理程度的指标，丧失自理能力的被称为“失能老人”。除了失能，还有失智，随着记忆力减退，认知能力下降，老人的行为与性格也会发生改变，比如失去耐心，任性狂躁。当家庭无力照护他们的时候，养老院便成为一种选择。
* 随着年龄的增加和身体机能的逐渐退化，老人的生活自理逐渐下降，也可能变得记忆力减退、视听能力大不如前、情绪多变，老人的人际关系和社交多样性也随之迅速塌缩。
“养老院”是社会上对各类养老机构的习惯称呼，包括社区短期照护机构、老年公寓、福利院、疗养院、敬老院、养护院等公立和私立机构。
传统的公立养老院根据服务对象不同，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救助型，对象是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无人照顾的老人，以保障基本生活为主要目的；第二类是医疗型，提供护理、康复等专业服务。
私立的养老机构更注重配套设施和服务，追求生活品质，通常以“养老社区”或“康养小镇”等名字出现。这类机构往往环境优美，设施完善，但由于用地规划和土地成本而位置偏僻。收费一般由三部分组成：押金、床位费和服务费。居住区通常会根据老人的身体情况细分，例如，生活能自理的老人住在“活力型公寓”，失能的老人住在“护理区”，患有失智症的老人则需要特殊照顾。
进入养老机构意味着在相对封闭的环境内，以年为单位持续生活。管轶群说：“我甚至认为养老社区是所有建筑类型中和‘人’的关系最密切的。”对于老人而言，行动范围会因为身体机能的退化越缩越窄，从城市、社区、住宅楼、房间，最后停留在一张床上。但老人不等于病人，也不等于弱势群体，他们曾经年轻，看见过世界的辽阔，享受过城市的多元，有各种各样的爱好。管轶群喜欢用一首诗来概括老人的需求：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 养老机构中的老人也需要有多样化的选择，他们也需要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人活在关系当中。很多人进入养老社区后，就从一种生命关系中脱离出来，或者说，暗示自己已经脱离出来了。自由，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对于身体的关照、人际关系的建立和延续、自我价值的实现，这些要素成为包括新发展怡福荟康养小镇在内许多项目的设计起点。
乍看之下，养老社区是个有些平淡的设计任务，如果提炼一下，这种设计是为特定的人群在相对独立的地方展开的生活实验，题目由此变成了乌托邦。
新发展怡福荟康养小镇位于上海市奉贤区的临港自贸区新片区，距离上海市中心约一小时车程，管轶群说这里是“郊区的郊区，边界的边界”。在规划文件里，这里原本是工业用地，后来在土地功能变化的窗口期转为混合用地，包括养老、医疗及公共服务设施，当地政府希望通过康养小镇的建设带动周边地区发展，这也为小镇丰富的公共配套埋下伏笔。
* 康养小镇的卫星图及项目平面图。
从市中心出发，沿途风景逐渐从高楼密集的繁华都市变成工业和农业混杂拼贴的郊区。忽然之间，道路边上出现一座综合体——透明的连廊在空中拦腰环绕两栋相对独立的单体，形成对外展开的姿态，并在下方留出一条通道。
这是小镇的综合服务楼，容纳报告厅、图书馆、游泳池、羽毛球场、篮球场、屋顶跑道等多种文体设施，面向城市开放。服务楼代替围墙，从形态和功能上模糊了社区与城市的界限。强势的建筑与弱化的边界成为小镇的第一道隐形大门。
* 小镇的综合服务楼代替了围墙，成为了小镇的边界上一道“隐形大门”。
* 综合服务楼的透视图及爆炸图，建筑内部涵盖了丰富多样的功能和空间分区。
从空中连廊下方穿过就是小镇的第二道门，门后是小镇内部的配套设施，一眼望去像是商业街区，22个方盒子环绕中央广场分为两层。化整为零的空间，尺度与刚刚经过的综合大楼和医院形成鲜明的对比，构成小镇建筑体量的丰富性。
* 小镇内部化整为零的空间增加了整体的丰富性。
小镇内部，首层开放性延续，可以对外经营，单体的形态和尺度丰富多样：有的是通透的玻璃盒子，可以引入咖啡厅、便利店等业态，老人得以接触到不同年龄的、更丰富的人群；有的单体是合院形式，房间环绕中间的庭院布置，管轶群特意设计了门牌号，增加老人们的归属感。合院的规划功能是工作室，志同道合的伙伴可以选择在同一个院子里。设计团队希望老人成为这里的主人，他们能自行定义空间的功能，而不仅仅成为被服务和管理的对象。
* 小镇内部化整为零，灵活的流线将各种空间串联起来。
* 小镇内部拥有丰富的空间形态和多样的空间尺度。
二层通过电梯管理实现分流，专门服务于老人，内设理疗室、画室、琴房、音乐厅等。管轶群说，公区的洗手间的密度非常高，他要让老人没有任何憋尿的焦虑——这是他们难以宣之于口的需求。
二层的每个单体内都设有增加自然采光的天井，天井旁边是宽阔的走道，单体之间由空中廊道串联，与内部的走道共同形成一条完整的环线。上层的建筑单体摞在下层的两个建筑单体之间，相互之间略有错动，下层的部分屋顶自然变成上层的室外露台，一层也因此出现许多无法被定义的半室外空间。再加上空中连廊的遮挡，出现了一条完整的、被遮蔽的路径，无论晴天下雨，人们都可以自由进入每个单体。
* 二层的每个单体内都设有增加自然采光的天井，上下层单体空间的错落放置，使得一层出现了许多灵活的半室外空间。
“看到彼此”成为社交的前提。走在小镇中，总能看到廊道和院子，玻璃围合的透明界面和体块的进退错动带来丰富的视线交流。流线并没有一味追求效率，而是带有一定的探索性——老人多走几步，说不定就能碰上新的伙伴，或者隔壁邻居，他们可以靠在栏杆上一边看看楼下的行人一边闲聊，如果下沉广场有活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隐蔽观众席。
* 玻璃围合的界面和体块的错动带来丰富的视线交流。
* 下沉广场成为实现老人与其他群体观察、接触、交流的场所之一。
第三道门是居住区的大门。走出小镇中心，穿过一条内部道路，就到了小区入口。居住区的户型分为单人间、双人间和三人间——有些老年夫妻喜欢各用一个卧室，有些刚退休的老人会带着八九十岁的父母同住，还有的老人特意为了日常来探望的亲友多留出一间卧室。
* 居住区的建筑和室内。
回过头来以小区为起点观察四周，旁边是医院，后面有七万平米的绿地，前方马路对面是商业街和活动中心，再多走几步就是体育馆和图书馆。丰富的尺度变化、完善的功能配置以及看似设置界限的三道门唤回城市生活的记忆。
未来周边可能会建设住宅区、学校或产业园。小镇的综合楼和医院全部与城市共享，社区中心的一部分与城市共享，小镇主动与城市融合，让老人有机会接触不同年龄的人群。现在小镇正在等待，等待城市未来的发展，等待这个先建起来社区融入后来的环境，等待更多人的到来。
* 小镇主动与城市融合，老人不再是被放逐社会边缘的被隔绝者。
距离新发展怡福荟康养小镇五十公里的上海颐和苑老年服务中心则是另一番景象。颐和苑在十年前开业，目前整体入住率达逾90%，逐渐发展成熟。走进大门，首先看到是紫色的薰衣草花田，大片的草地、果园和池塘，一派田园风光。
* 已经发展成熟的颐和苑和其环境优美的内部景观。
小区和内部建筑是法式风格，配套功能集中在休闲娱乐会所和健康及医疗会所中。会所的室内用华夫格吊顶、光亮地砖、黄铜壁灯装饰，有宴会厅、贵宾室、会议室和KTV。
但是当站在会所的大厅，穿堂风不时吹过的时候；当进入迎宾室，脑海中对于过去时代的空间记忆被唤醒的时候，设计的价值才真正体现出来，关乎身体的舒适，还有对于过去生活的回忆。
* 颐和苑老年服务中心的建筑整体是具有时代记忆的法式风格。
* 室内用华夫格吊顶和黄铜壁灯装饰来延续建筑风格。
生态果园内有约两公里长的无障碍步道，社区单元楼之间设有风雨连廊，从小区到卧室和卫生间，一路没有任何台阶和门槛，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高差。浴室和卫生间的地面进行防滑处理，安装扶手，室内所有家具的边缘导圆角，沙发硬度较高，为老人提供更好的支撑。管轶群坐在轮椅上完成了颐和苑的竣工验收，他说：“无障碍设计的本质是公平和自由，是为了让有障碍的人保留出行的权力。”
* 颐和苑内部尽量避免台阶和门槛，最大程度地实现了无障碍通行。
养老社区的设计重点并不是创造新的空间或刺激的视觉效果，而是让老人觉得回到了他们熟悉、喜欢的生活环境。这也是设计难以标准化的原因，不同地区的老人有不用的生活方式：东北人进澡堂，四川人打麻将，上海人喝咖啡，广州人喝早茶……这些习惯决定了配套设施的规划和非正式空间的设计。
自理公寓楼的一层有理发店和小超市，有老人抱着卷纸、拎着香蕉走出来。台球厅有两位老人在切磋，隔壁画室的墙壁上已经挂满老人的画作。一位阿姨进来看到了我们，热情地向我们分享她学画两年，已经有了几幅作品。在她离开之后，管轶群说：“其实她不是来画画的，是想找人聊天。”
* 颐和苑的户外活动空间全区域无高差，方便老人出行与社交。
十年来，颐和苑里发生了很多故事。为了让老人能在非正餐时段吃到东西，会所里面增开了全日小餐厅。有“老饕”老人甚至指导厨师改良了菜品，管轶群在品尝后评价其“惊为天人”。社区内的果园大丰收，但如何处这些理农作物反而成了新问题…… “在成熟的养老社区里，配套功能会不断发生变化，而我们建筑师的工作就是把容器做好，打下基础来应对这些变化。”管轶群说。
* 多样的室内可以满足老人各种生活习惯及日常休闲需求。
新发展怡福荟和颐和苑就像两个乌托邦，一个是城市综合体，一个是法式大庄园。然而回归现实，中国的养老问题日益严峻，更普遍的情况是，公办养老院一床难求，排队时间少则三年，多则三十年。老人们对私立机构的普遍认知还停留在较高的入住价格和良莠不齐的服务品质，入住率不尽如人意。
“养老在中国是一个很大的产业，但我们没有准备好，从政府到个人都没准备好。”上海颐和苑老年服务中心发起人周保云曾在一次采访中说。
泰德·菲什曼（Ted C. Fishman）在《当世界变得又老又穷》写道：“全球人口的老龄化将带来经济、政治、文化与家庭的深远影响……金钱与权利与此息息相关。”
截至2024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口为3.1亿，占总人口的22%，65岁及以上有2.2亿人，占总人口的15.6%。预计在2035年，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将突破4亿，占总人口的30%以上。早在1999年，中国就已经步入老龄化社会，只是腾飞的经济和快速的城市建设让人无暇顾及养老问题。二十多年后，国人预期寿命增加了近十年，老人越来越多，越来越老，而劳动力人口却越来越少，情况变得严峻起来。泰德·菲什曼曾经毫不客气地说：“活得越久、政府越穷。”
中国老龄化除了数量大，进程快，还有一个特点是“未富先老”。1999年中国人均GDP为0.73万元，美国和日本在进入老龄化社会的时候，人均GDP均已过万元。老龄化的速度超过经济增长的速度，直接结果就是养老设施不足，服务不完善，医疗体系不健全，养老金的支付压力越来越大。
经济发达的上海在1971年成为中国首个老龄化城市。2005年，上海市率先提出“9073”养老服务的目标——居家养老、社区养老、机构养老的人数占比分别为：90%、7%、3%，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机构为支撑，医养结合为辅助，这也是目前国内养老系统的基本格局。2024年，上海60岁及以上老人达577.62万人，占总人口的37.6%，这一年上海市支付养老金高达3000亿元。
*目前，国内的养老行业仍然面临着诸多问题，主要分为四点，一是养老机构的运营和管理体系尚未成熟；二是养老机构和现代生活方式对老人过去固有生活习惯的冲击，尤其是农村地区的老人（农事、交易、出行方式、如厕习惯、熟人社交等）；三是年龄歧视和刻板印象，导致老人社会归属感的缺失；四是国内现有住宅无法满足适老化的需求。
有需求就有市场，不同咨询机构对中国养老产业的预估都以十万亿为单位。据测算，中国需要增加1500万张养老床位。管轶群坦言，目前国内许多养老机构的运营和管理体系尚未成熟。“运营方”在项目设计阶段时常缺位，这导致建筑师往往在拿不到清晰任务书的状态下开展设计，有时也不得不承担起了项目策划的职责。以新发展怡福荟康养小镇为例，项目于2016年启动，直到建成后才明确了委托中信信养来负责运营。
由于项目原因，管轶群走访过很多养老机构，相比城市，农村养老问题更加严峻。除了资金保障层面，农村高度分散的居住形态，导致一部分分散住在不同村子里的老人不得不接受集中安置，这也对他们的生活习惯形成了挑战。例如，有些地区的农村老人没有”现代化“卫生间如厕的习惯，无法继续从事农事活动，“熟人社交”的缺失……当“飞跃老人院”的剧情在现实中上演，结果是养老院的围墙越加越高。
除了生活习惯，另一大问题是年龄歧视。最早提出这一概念的罗伯特·巴特勒 （Robert Butler） 认为“对于老年人的苛待源自于人类对晚年无法逃脱的脆弱而产生的深刻关切与恐惧，而这些情感转变成轻蔑与忽视”。中国人有个更加抽象简洁的描述——不吉利。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成都一座已经建好的养老院尚未投入使用就被旁边的居民投诉，最终拆除。
不去机构，就只能居家，而国内的住宅普遍无法满足老人的生活需求，需要进行适老化改造，比如老旧小区安装电梯，室内地面做防滑处理、铺上能监测心率的床垫，使用更多适老化家具等。但其实这只是满足了老人基本的生活需求。
美国居家养老服务协会（American Association of Homes and Services for the Aging）提出了一个进阶版的改造场景：如何让坐着轮椅的人能够在家里宴请客人。厨房的料理台要低到可以坐着轮椅使用，橱柜等储物家具要能升降，莲蓬头的高度也要降低……让老年人更好地享受晚年生活，而非只是“长寿”，是城市更新的重要命题。
* 理想的养老机构和老年时光不应该仅仅满足老人生活的最基本需求。老人可以畅通无阻地出行、散步，能够发展爱好、维持良好的社交活动，并且可以被其他年龄群体所接纳。
当生命进入后半程的时候，无论情愿与否，故事都将开启新篇章。如今为老人创造的世界就是我们即将步入的世界，那时的我们又将身在何方？
撰文/采访：李里
插画：ting
编辑：杨叶
编排：石头
图片由GN栖城设计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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